
大脑的“价值系统”
我们先来想象一个场景。
假设你是一个职业女性,有一天在家。孩子在闹,家务没做,明天还要交公司报告。这时候,你九十多岁的奶奶来看你了。她这么大岁数来一趟真的不容易,你也知道跟她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按理说应该坐下来好好陪奶奶聊聊天……
可你还是选择了让奶奶帮你看孩子,你去准备那个报告。
都不用等多年以后,你第二天就会后悔这个选择。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例行报告,可是陪奶奶还能有几次呢?
可是,你为什么当下会做这个选择?
以前科学家有过很多猜测。读了福尔克这本书才知道,大脑无论面对多少维度的比较,做选择时,使用的都是同一套系统,叫“价值系统”(value system)。它主要由腹内侧前额叶皮层和腹侧纹状体这两个脑区构成。
价值系统很有意思,它随时都在评估各种东西的价值。你在超市买东西,看着货架上的各种商品,价值系统就在飞快地评估每一样商品,哪个值得买,哪个不值得。那个速度快到几乎就是无意识的。
而且,价值系统并不只在你要做选择的时候才运行。生活中的每个场景都是如此:你看的电视广告、路过的每个人、听说的新闻、听到一个故事……你的大脑都会对其进行价值评估。
那么,价值系统是以什么机制判断一个东西的好坏呢?这其实是个数学题,涉及到三个概念,“选项”“线索”和“权重”。
比如,你手里有一百块闲钱,你正在考虑几个选择:买苹果,买橘子,看电影,买书,存起来,送给家人表孝心……它们几个就是若干个“选项”。而影响每个选项价值高低的因素有很多,比如这个东西是否美味、是否健康、是否好看、是否符合你的身份、是否省钱等,这些因素就是“线索”。而且,计算价值的时候,你的大脑会给每个线索赋予一个“权重”。
把每个选项对应的线索的分数,乘以权重,再加在一起,就是这个选项的价值。你选择的,一定是当下加权得分最高的那个选项。
是的,你的选项里可能有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的矛盾,有为人和为己的矛盾,有理性和情感的矛盾,它们甚至都不在同一个维度上。可是,你的大脑就是这样决策的。
如何改变选择?
所有价值判断都是主观的,因为权重和线索分都可以主观改变。有了这个原理,我们就知道了,要想改变选择,要么改变权重,要么就改变线索。
1. 改变权重
改变权重可能更容易一些,因为权重跟当前情境非常有关系。
比如说你现在很饿了,那么味道就变得特别重要。反过来说,如果你现在并不饿,而且正和情侣在一起,你就会更想展现一个好形象,味道反而就不重要了。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有一家银行的保安,职责非常明确:谁能通过指纹门禁,就让谁进;通不过就绝对不让进。有一天来了一位中年女士,一只胳膊受伤打着石膏,夹着一大堆文件,行色匆匆。她扫描了指纹可是没通过。保安帮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通过。女士的文件撒了一地,引得众人侧目。保安慌乱之下,竟然就让她进去了。
殊不知,那位女士其实是银行方面请来的安全系统测试员。
保安是怎么决策的?原来,那位女士对他使用了“社会工程学”,一门通过改变现场情境来改变一个人选择的学问。
你看,保安不是“决定”让她进去的,而是在那一刻,他的价值系统自动给“放行”这个选项打出了最高分。维持秩序的权重被加大了,帮助弱者的线索分被拉高了,而“遵守规则”这个线索,在混乱的现场被保安的大脑挤到了角落。
我们开头提到的陪奶奶的案例也是一样。在明天就要交报告的压力情境下,你的价值系统自动给交报告这个选项打出了最高分,交报告保业绩这条线索的权重很大,而陪奶奶的权重在当下却被你压低了。
而且,每一次选择过后,我们都会根据选择的结果调整权重。比如这次,你因为没有陪伴奶奶非常愧疚,那么下次你就会上调陪伴家人的权重。
2. 改变线索
除了改变权重,改变线索的分值也是一个办法。
福尔克自己举了个例子:她知道自己应该常去奶奶家看看,但总是推脱,因为其中一个因素是路上很费时间。后来她发现可以骑车去,一边骑还能一边听自己喜欢的播客节目,这段路的线索分就从负数变成正数了,“去看奶奶”这个选项的价值就增加了。她没有动用意志力,她只是把路上这个线索分从负的变成了正的。行为就改变了。
而还有很多时候,问题的关键不是某个线索分低,而是某些线索根本没有被考虑。大脑没法同时考虑太多线索。这个时候,只要你提醒一个人当前应该考虑哪些线索,你就能影响他的价值判断。我把这个方法叫“聚焦”。
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一所高中的篮球队教练发现了一个极有天赋的孩子。这孩子来自一个刚从罗马尼亚移民过来的犹太裔家庭,父母靠开小店维持生计,需要孩子一放学就去店里帮忙。父母对孩子的期许很明确——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
这个教练给孩子的父母打电话,只说了两句话:第一,你家孩子是我见过最有决心的球员;第二,他可以凭借篮球技艺上大学。然后他问:“你们能不能到现场来看一场他的比赛?”
对方一听就答应了。
你看,教练的两句话正好击中了那个家庭最重视的两个价值线索:一个是“决心”,一个是“上大学”。
这就叫“聚焦”,聚焦你想要的、最重要的点,把别的线索尽可能忽略。
聚焦的另一个应用是处理“现在”和“未来”的矛盾。大脑有个倾向:自动聚焦到眼前的线索,忽略未来的线索。因为眼前的就在眼前,很显眼,感受最直接。以至于人们往往会把“未来的自己”想象成另一个人。
所以想说服一个人去做一件事,不应该只强调这件事对“未来”有多大好处,还应该强调现在就有好处。斯坦福大学在食堂做了个实验:强调“蔬菜对健康有好处”效果就不理想。但如果你强调这些蔬菜“很好吃”,学生就更可能选择蔬菜。
斯坦福另一个实验,用AI给每个受试者制作了一个“老年版”的自己的形象,而且还可以跟老年的自己面对面聊几句。结果就聊了这么几句,“未来”就变得鲜明而具体,以至于受试者愿意往退休金账户里存的钱增加了一倍。
自我相关系统+社会相关系统
以上我们讲的是如何通过改变权重和改变线索来影响决策,这是价值系统的基础机制。接下来,我们要说两个超级变量。
作者发现,有这么两条线索,它们的线索分和权重天然就特别大,大到只要它们出现了,几乎能覆盖所有其他因素,所以需要格外留意。
一条叫“自我相关系统”,另一条叫“社会相关系统”。说白了就是“我”和“我们”。研究发现,大脑中分管“自我相关”和“社会相关”的区域,跟价值系统有很大的重合区域,所以凡是跟自己有关的、跟自己群体有关的,你都会自动高估。
先说自我相关系统。
“自我”不是一个抽象的哲学概念,它生理性地位于大脑中的一套特定区域之中,包括内侧前额叶皮层、后扣带皮层和楔前叶。每当你回忆自己的过去、考虑当下处境、琢磨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思考人生意义的时候,这套系统就会被点亮。
自我相关系统和价值系统在大脑中高度重叠,这就使得当你做价值判断的时候,自我这个线索的存在感会特别高。结果,凡是和自己相关的东西,你会赋予它更高的价值。
了解了这一点,如果你想提高一个人对某个东西的价值评分,一个办法就是提醒他:这个东西跟你有关。现在商家都爱强调“这符合你的个性”,还有各种量身定做、专属定制,就是在刺激你的自我感。
好消息是,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一点给自己和他人带来积极的改变,只要把一件事跟对方自我的某个侧面挂上钩就行。
福尔克讲了自己的一个故事。她弟弟劝她每天跑步,她说,我没有跑步基因,我从小就不爱运动只爱读书。可是弟弟说:但你是个教授啊!你是个特别善于通过努力不断提升自己的人!跑步就是这样的项目!每天努力一点点就进步一点点,这不就是你吗?福尔克立即就听进去,而且坚持下来了。
弟弟没有改变“跑步”这个选项,他改变的是跑步跟“自我”的关联度,把跑步从一个“不像我”的事,重构成了一个“就是我干的事”,行为就变了。
我们再来说社会相关系统。社会相关系统跟价值系统的脑区也有相当程度的重叠,它的作用是让我们更在意他人的想法和感受。
比如,你想买辆新车,为此做了不少调研,最终选了一个品牌。就在这时候,你听说一个好朋友最近也买了那个品牌,遇到了一些小毛病,说自己很后悔。你会怎样?你会强烈受到影响,也不想买那个品牌了。
可是你想想,这是非理性的。难道不应该看大规模统计结果吗?你朋友只是一个数据点而已!但是没办法,你就是会特别在意这个数据点,因为你朋友跟你的社会相关度比其他因素都高。
不仅如此,我们尤其在意别人对自己的想法和评价,我们非常不愿意成为异类,我们都想做个合群的人。所以人在做选择的时候,会面临群体压力。
不过反过来想,这也意味着,如果你是社交中敢先表态的人,社会相关系统反倒会成为你影响别人的杠杆。比如,你和几个朋友打算一起吃午饭,还没决定吃什么。如果你先开口说“我们吃面条吧”,就有很大概率,几个原本想吃包子的人会因为你已经表态了,愿意跟着你吃面条。
2016年,普林斯顿大学的一个研究团队在新泽西州56所中学里做了一个实验。他们招募了一批学生,给他们一个身份叫“种子学生”。研究者告诉他们:你们学校的风气有问题,而你们就是种子!你们希望学校成为什么样子,就去影响同学。
这些种子学生认为学校不应该容忍霸凌、暴力和歧视。他们做了海报,制作了标签,给同学发放手环,建立身份认同。结果一年之内,那些学校里因为学生冲突导致的纪律报告减少了三分之一。
这说明什么?说明社会相关系统不只是用来帮你判断“社会要我怎么做”的,它还可能督促你践行自己的社会价值。你如果认定自己是个随大流的人,它就让你随大流,你若认定自己是个要改变现状的人,它反而会推你去对抗潮流。
如何修剪自我?
这本书的核心思想是在大脑内部有一个硬件构成的价值系统。对眼前每一个选项,价值系统会根据各种线索加权求和,计算它的价值。所有价值判断都是主观的,因为权重和线索分都可以随时主观改变。要想改变选择,要么改变权重,要么就改变线索。
而这个计算过程中大脑并不能同时考虑太多因素,所以会经常出问题。比如我们往往高估那些跟“我”和“我们”相关的因素,我们会更容易聚焦于眼前的因素。理解了这些,我们就可以影响自己和他人的价值判断。
这些都是在顺应大脑现有的想法,但是我认为,这里还有个更大的图景。
一个人的价值体系,不只需要顺应,更需要修剪。这就好像身材一样,你可以靠技巧扬长避短,但是哪里脂肪太多,哪里肌肉不够强壮,还是要练一练。
福尔克对此提供了三招。
第一招,跳出自我。这个机制的关键是你暂时把视角移动了一下,不再完全从“我”出发看问题。
最简单的是找一个榜样,遇到困难的时候问自己:如果是我的榜样,他会怎么做?更高级的办法是干脆把自己从情境中抽离出来,用第三人称看待自己。
有一年NBA球星勒布朗·詹姆斯面临一个重大决定:是继续留在家乡的克利夫兰骑士队,还是加盟迈阿密热火队。面对电视镜头,他说:“我不想做出情绪化的决定。我想做对勒布朗·詹姆斯更好的事情。”——他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在“我”和“问题”之间创造了一点距离,情绪的影响就小了很多,你就更容易以冷静、公正的态度思考。
你甚至可以以一种好奇的、探索的视角来看待自己的情绪。有人可以主动分析:哪个是我的核心价值观?哪个是真正的我?哪些特质是我不需要保留的?这就是在主动修剪自我。
第二招,肯定核心,修剪外围。每个人对自我印象的构建之中,总有一些特质是核心特质,是绝不会改变、也不容批评的,而外围特质,只要你方法合适就可以改变。
所以一个特别有效的改变自己和他人的方式,叫“核心价值确认”:在你指出自己或别人的缺点之前,必须先充分肯定自己或他人的核心价值。
在一个实验中,研究者先让受试者花几分钟时间列一份自己的价值清单,从中找出自己的核心价值观。然后再给他讲一个健康小科普,比如“久坐对身体有害,要多运动”。结果发现,那些先做了核心价值确认的实验组成员,在接下来一个月里,运动量显著增加;而没有做价值确认的对照组,则根本听不进去建议。还有很多研究表明,在肯定核心之后,人们更能听进去不同意见,更能接受批评,而且更能引发改变。
好,前两招,修的都是“我”。但别忘了,我们不只高估“我”,也高估“我们”。第三个方法,针对的是去除社会相关系统引发的小圈子偏见。
做法是,主动去做一个叫信息经纪人的角色。就是那个穿梭于部门之间、连接信息孤岛的人。因为经常跟不同背景的人交流,所以更会从多个视角观察局面,会对系统有更深、更全面的理解,也会更容易创造性地解决问题。
人人都需要一点信息经纪人的本领。福尔克书中列举研究表明,经过一定培训,理解了信息经纪人这个角色,并且积极参与,主动去了解公司内部各个部门的人都在做什么的人,晋升频率和绩效评分就会提高。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
最后我想跳出原书,补充一个中国文化的视角。罗振宇老师在《文明之旅》节目中讲到公元1057年——大宋嘉祐二年——中国迎来了一次人才大爆发。那一年标志着中华文明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形成了一种崭新的人格模式,就是“君子”之道。
孔子那个时代,“君子”首先是一种身份地位。但到了北宋,世家大族已经被历史清洗殆尽,科举成了普通百姓的上升通道。那么“君子”的意义就必须改变了——它不再是一种阶层身份,而成了一个道德人格。只要你以君子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你就是君子。
孔子说“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简单说就是,君子像风一样,有主动性,可以自行决定社会风气往哪走;而小人像草一样,只会顺着风势随波逐流。
真正的君子,不是秩序的服从者,而是秩序的输出者。先修炼自己的德行,再从身边的人开始改变,修身齐家差序影响,这是孔孟心目中最正宗的君子作风。
不要相信什么人性是不可改变的,不要相信什么社会文化是固定的,你发出一个信号,就有可能让另一个人受到影响;你坚持一种选择,就有可能让一种价值观更清晰地呈现。
这不是鸡汤,脑神经科学支持你。
今天分享的知识,你可以停留在觉得有意思就完事儿的阶段,但还有少数人,会读出主动性来,想要像君子一样去自我要求,甚至改变社会。不知道你是愿意做孔子口中的那根草,还是他口中的那阵风?
https://mp.weixin.qq.com/s/4cd5zp7YTf0IaGaMigeU1w
转载请注明:励志啊,互联网最励志资源聚集地 » 人这一生,很多坑都是自己觉得“划算”才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