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写《阿勒泰》的李娟好像说过,她不相信有(成年)人可以一直过得无忧无虑。
芒格则直言:生活从来都不容易。
李娟充满灵性且有智慧,选了一种极其简单的避世生活;
芒格是典型的人生赢家,名利都达至巅峰。
这样两个人相当于做了人生实验的两个极端,所以几乎可以得出结论,普通人无论如何努力,都会落在他们感悟的中间地带。
又或者说,不管我们是选择进攻,还是放手,都无法逃离“忧虑”和“不易”的人生处境。
对此,芒格有一段精彩的表述:
人生总是在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你只有很短暂的喘息时间”,而快乐和幸福又稍纵即逝。
直到生命的最后,你知道这一切都会结束了。这就是游戏规则。
这个游戏从一开始你就在输,而且你不可能赢。
为什么呢?
因为随机性,因为热力学第二定律,因为不可逆的时间。
生活轨迹就像分子在液体中的运动,充满不规则、不可预测的碰撞与转向。
日常波动、意外、机遇,本质上都是随机过程,无法精确预测。
不止如此,人生事件大多呈现长尾分布,极端事件(黑天鹅)比我们想象的更常见。
熵增不可逆,意味着一切有序终将走向无序,生命和系统必然走向衰败。
时间不可逆,我们无法回到过去,也无法预知未来。
每一次决策和行动,都在消耗有限的生命能量,不可重来。
所以,芒格说,这是一个你必定输、且永远无法退出的游戏。
如上所述,即使轻盈如李娟,厚重如芒格,也无法逃离。
从概率的角度看,生命有点类似“赌徒破产”(Gambler’s Ruin)模型:
在一场无限持续的公平或负和游戏中,个体最终几乎注定会破产。
换言之,在时间和熵为“庄家”的人生游戏里,迟早我们都会因概率的累积效应而遭遇失败(死亡),没有人能在这场必输的游戏中幸存。
二
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必须接受这个游戏的基本设置,并努力去享受游戏不确定性背后的悬念和意义。
斯多葛主义说接受不能改变的,去改变能改变的。——这个高级而狡黠的哲学之前,还应该有一个前提:
我们要么相信全面接受这一游戏荒诞而无情的规则,要么接受上帝(广义的God)。
或者两边都下个注。
既然是游戏,游戏最无聊的就是平淡,所以也许那些变化、焦虑、意外,都是游戏的一部分。
进而,作为游戏的设计者,还有比“随机”更好的设置吗?如此这个游戏才可以变得更加意外、刺激、无限。
所以,这个世界就是一大堆布朗运动,生活充满了锯齿形,无法预测,无法“求导”,连续性只是短暂的幻觉。
世界的运行充满随机过程。生活轨迹更像是一次随机漫步而非线性累进,它就像物理学中的醉汉行走(random walk)模型,充满了不可预测的曲折。
正如布朗运动中粒子的无规则运动,人生道路上偶然事件层出不穷,我们所经历的起伏更接近随机波动而非可拟合的平滑曲线。
短期来看,随机波动占主导,而我们对连续稳定的感受只是一种短暂错觉。
所谓意外,所谓无常,其实反而是宇宙的常态。
我们关于生命的存在,以及岁月的静好,才是极小概率的奇迹。
三
逆境是宇宙的默认设置。
我们每解决一个问题,更多新的不确定性总会出现,这是物理规律使然。
从生命进化看,随机性和逆境其实是生命演化的引擎。
生物的进化依赖随机突变带来的多样性,再经由自然选择的残酷筛选而适应环境。
没有偶然的变异和环境压力,就没有物种的进化和创新。
适度的压力和挑战还能触发“抗脆弱”效应:比如免疫系统通过暴露于病原体而变得更强大。
由此可见,生命正是从随机的试错中找到了生存之道,困境与不确定性反而孕育出适应与成长。
对于个体而言,在有限的生命里,在后天的“自我进化”中,以上逻辑依然成立。
面对充满变数的人生困局,人类发展出两种应对哲学:
其一是坦然接受生命的荒诞。
加缪的“荒诞哲学”认为,我们既然无法逃避必败的结局,也要像西西弗斯那样热爱推石上山的过程,从无意义中自主创造意义。
“在这个世界上,美德注定要失败,但人仍应战斗至最后”——败局已定但抗争本身就是胜利。
其二是寄望于更高的秩序或宿命。
很多人选择相信命运或上帝,以赋予随机事件一个目的论的解释,使苦难更易忍受。
然而,无论选择哪种信念,要平静地接受不可改变之事(例如接受布朗运动的撞击),勇敢地改变能改变之事。
换言之,拥抱命运(Amor Fati),在不可逃避的无常中寻得心灵的宁静,这是在人生游戏中走下去的高明策略。
四
让我们再次回到布朗运动的主题。
布朗运动最初由植物学家罗伯特·布朗在显微镜下观察花粉颗粒时发现——悬浮在液体中的微粒永不停歇地做着无规则运动。
爱因斯坦后来证明,这是液体分子热运动对微粒无数次随机碰撞的结果。
布朗运动有三个关键特征:
第一,运动轨迹处处连续但处处不可导。
这意味着粒子虽然连续移动,但在任何一点都没有确定的”速度”——你无法说它正在往哪个方向走。
轨迹每一瞬都急转,任何尺度下都无法给出稳定切线–仿佛命若飘萍。
第二,未来位置只取决于当前位置,与过去路径无关(马尔可夫性)。
第三,位移的方差与时间成正比。
时间越长,偏离均值的幅度就越大,极端事件必然出现。
更精细地观察,这条路径具备豪斯多夫维数大于一的碎形属性,意味着越放大越粗糙,永远找不到“平滑真相”。
于是,本文开头李娟和芒格的感悟,有了物理意义上的精确解释。
的确,人生轨迹是典型的布朗运动。
我们的生活路径看似连续——每天醒来,日子还在继续;
但却无法求导——你永远无法准确定义此刻的”人生速度”或”发展方向”。
这种”处处连续却处处不可导”的悖论,恰恰道出了人生的本质:表面的连贯掩盖了本质的断裂与跳跃。
每一次选择、每一个意外,都像分子的随机碰撞,将我们推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昨天的成功不能保证今天的顺利,此刻的方向不能预示下一刻的轨迹。
我们无法通过观察此刻的状态,来精确预测下一秒的方向。
我们所谓的“规划”和“目标”,更像是在一个充满随机性的路径上设定一个遥远的目的地,却无法预知脚下的每一步会如何拐弯。
试图给生活“求导”,就是妄图在混沌中寻找一个不存在的、瞬时的确定性。
布朗运动的洞见早在物理学界之前,就已被金融思想家所捕捉。
1900年,法国数学家路易·巴舍利耶在其博士论文《投机理论》中,开创性地运用布朗运动模型来描述股票价格的波动,奠定了现代金融随机游走假说的基石。
后来著名的布莱克-斯科尔斯期权定价模型,也正是构建在这一数学基础之上,揭示了金融世界的概率本质。
然而,现实比模型更狂野。
真实的市场收益序列呈现出“肥尾”分布,极端事件(黑天鹅)的发生概率远超正态分布的预期。
这警示我们,不仅生活轨迹无法精确预测,其波动的剧烈程度也常常超出我们的想象。
我们情绪的起伏、事业的波折、健康的变化,都如同布朗运动般漂移,微小的外部冲击在长时间内足以被放大成命运的巨浪。
五
既然我用布朗运动来隐喻人生的不确定性,何妨用其来求解如何应付人生的种种无常?
因为无法预测和控制每一次“撞击”,我们的对策就必须从“预测路径”转向“构建姿态”。
资产价格的随机游走模型通常包含两个核心部分:
a、代表长期趋势的“漂移项”(drift)
b、代表短期随机波动的“波动项”(volatility) 。
基于“漂移”和“波动”,启发了如下应对无常命运的策略:
1、接受波动,管理漂移。
我们无法消除人生的“波动项”——那些突如其来的好运与厄运。
任何试图抚平生活锯齿的努力,都如同试图让水分子停止撞击一样徒劳。
我们真正能做的,是专注于构建一个正向的“漂移项”。
这意味着持续投入那些在长期上能提升我们生存概率和生活质量的事情:
深度学习、健身、正现金流、建立深度关系、在一个长期向上的市场定投指数基金……
即使短期内不断被随机事件干扰,一个强大的正向漂移能确保我们的人生轨迹,在宏观尺度上,是向上倾斜的。
2、构建“安全边际”,吸收冲击。
既然撞击不可避免,我们就必须让自己变得更耐撞。
投资大师格雷厄姆和巴菲特奉为圭臬的“安全边际”原则,其本质就是在个人系统的各个层面建立冗余和缓冲。
在财务上留有应急储备,在健康上保持锻炼,在知识上跨界学习,在心理上接纳不确定性。
这就像为自己的人生微粒穿上一层厚厚的海绵,当不可避免的撞击来临时,我们不会被击碎,而是能吸收其能量,安然无恙地继续漂浮。
3、用“生存概率”,替代“连续幻觉”。
最后
我们不得不活在一个充满布朗运动的宇宙里,却不必做一粒被命运随意摆布的花粉。
试着活在布朗运动之上:
也许可以选择不同布朗运动的杯子,以获得更好的漂移项μ;
也可以选择在某次被撞击之后重新思考,做出决策,再次分配各种资源。
但是,永远不要纠结于被撞击,也别为命运不公哀怨。
这场“游戏”也许有点儿像冲浪:
假如没有浪头,一切犹如死水(正如宇宙的绝大多数地方);
浪头的大小并非关键,关键在于我们能够在浪头之上。
我们要接受生活是构建在浪尖之上,而非岩石之上。
因此,不是要成为一个能预知所有分子运动的先知,而是与浪共舞。
所谓逆境,不确定性(好的或者坏的),都是浪头的一部分。
正因变化无常,我们才有机会体验高潮与低谷;
也正因困境重重,人类才能激发出韧性、智慧与成长。
既然无法退出这场“必输”的游戏,不如欣然接受游戏规则,在随机的浪潮中大胆生活,在起伏的浪尖上尽情驰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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