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向来争强好胜。我享受竞技的一切——无论是精进自我的训练、组建并培养团队,还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紧迫感和高强度。我热爱胜利,但相比之下,我更恐惧失败。失败的滋味实在太煎熬了。这意味着,我必须精通“如何不输”这门学问。以下是我在此过程中学到的六条战术与原则,用以抵御失败、保持常胜。
1. 活下去 (Don’t Die)
除了死亡,你几乎可以从任何挫折中满血复活。我所说的“死亡”,既指字面意义,也指比喻意义上的“不归点” (point of no return)。首先,你必须清楚“死亡边界”在哪里,对极端下行风险保持近乎偏执的关注,并始终将“生存”置于首位。你要时刻在脑海中预演所有可能导致你“死亡”的路径。在这一点上,我极其谨慎,近乎偏执。
我运营 Replit 八年,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没有商业上的成功,但在任何时候,我们的“资金跑道” (runway,即公司现金耗尽前的剩余时间) 都从未亮起过红灯——我们手头永远有充足的现金。你恐怕很难想象,有多少聪明的创始人,会在他们距离“死亡”仅剩三个月时才来向我求助。
一旦你对“死亡条件”了如指掌,你反而可以去冒那些极端的风险。因为你知道,就算事情搞砸了 (go sideways),你也总能卷土重来。尤其是在美国,尤其是在硅谷,人们对失败极其宽容。你几乎可以从任何失败中东山再起。
在 Replit,我们有很多次业务都处于“马马虎虎还行”的状态,任何理性的创始人都可能会选择在那个节点开始规模化。例如,我们在教育和招聘领域的业务增长尚可,但这两个市场都无法让我兴奋——我们无法借此建立一家伟大的公司,也无法实现我们的使命。所以我们毅然转型 (pivoted)。最近的一次转型,是从一个纯粹的编码编辑器,转向一个自然语言创作界面 (即 “vibe coding”,一种感觉式编程)。一些员工和客户对此感到不安并选择离开 (当然,有些人后来又回来了),但我深知,我必须投身于这场自互联网诞生以来最宏大的技术革命。
当你最终功成名就时,人们不仅会原谅你,更会选择加入你。
2. 永不言弃 (Never Quit)
万事皆需时间。有些创业公司从第一天起就一飞冲天,有些音乐神童三岁就能弹奏钢琴,但这些都是极少数——而且往往转瞬即逝。大多数骤然的崛起,最终都伴随着更惨烈的坠落。如果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那又何谈放弃?只要你还没“死”,你就依然身在牌桌上。
当你与那些放弃了梦想的企业家交谈时,你会发现,即便他们后来通过投资赚得盆满钵满,当他们告诉你当年“时机不对”或“入场太早”时,脸上依然会流露出巨大的痛苦。
听着,只有当你真正放弃 (或死亡) 时,你才配得上“太早了”这个评价。他们曾经拥有所有正确的洞见,却在即将挖到金矿的前一刻停下了脚步。要知道,金矿往往只在你放弃时的“再挖两下”之处。别让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当你动了放弃的念头时,试着换一个“记分牌”。用别的方式来衡量自己:比如你摔倒了多少次又重新站了起来,或者你今天取得了多少微小的“增量进展”。无论在事业还是生活中,你几乎总能找到一些可以让你每天取得进展的事情,这些事能让你感觉自己仍在“赢”。然后,开始享受“复利 (compounding)”。
一些最伟大的企业,起步时都极其缓慢,然后凭借复利的力量一路登峰造极。我最爱的图表之一是 Amazon 的增长曲线,因为它在漫长的岁月中始终保持着一致的增长——而且至今仍在复利。你很难阻止这样的公司,更不可能阻止这样的创始人。
所以,也许你在某个“外部记分牌”上并未领先,但你永远拥有一个“内部记分牌”,用它来衡量你自己和你的团队。保持耐心。
3. 进入“锁定”状态 (Lock In) 心流
我记得大概在小学三年级时,我参加过一次拼写大赛 (spelling bee)。我排在队伍里,等待被叫上去拼写下一个单词。我环顾四周,发现其他孩子都在嬉笑打闹。我觉得这太奇怪了。如果你都没有进入“赢”的心态,你怎么可能赢?如果你没有“锁定” (Lock In) 状态?
至于我,我只会站在那里,一遍遍默诵那些高难度词汇。尽管我有些阅读障碍 (dyslexic),但我还是赢得了那该死的每一场拼写比赛。靠着这个简单的技巧,我完全统治了比赛。以至于我的老师们——他们因为我平时吊儿郎当而很讨厌我——有一次甚至试图操纵比赛,想让他们偏爱的A等生赢 (结果我还是赢了)。
在任何我必须拿出最佳表现的日子里,我这个人都会变得极难相处。我完全沉浸在“必胜”的心态中。如果我能观察到竞争对手,我会研究他们的一举一动。我最近参加并赢得了一场计时赛车。在等待时,我仔细观察了前面每个人的失误,并从中吸取教训。轮到我上场时,我非常清楚,我需要做到哪个“最低标准”就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当你把所有风险都剔除干净之后,剩下的就全是净收益 (upside) 了。
4. 做难事 (Do Hard Things)
大多数人会选择做那些显而易见的事。他们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古怪或与众不同——但“胜利”本身就是古怪和与众不同的。顾名思义,你之所以是胜利者,就是因为你与芸芸众生截然不同。
我曾是一名职业游戏玩家 (pro gamer)。当我和朋友们刚接触一款新游戏时,其他人都会遵循游戏教程,做那些“理所当然”的事。而我,则会去探索游戏的“边缘地带”。我会尝试每一种“奇葩加点” (weird build),试验每一种冷门武器。坦白说,这会让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看起来像个“菜鸟 (noob)”。
但这很好。他们会低估你。而你,正在悄悄地“复利”。最终,你的能力会实现“垂直起飞”,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你就已经和他们拉开了遥不可及的差距。
人的天性就是选择“阻力最小的路径”。如果一条路走得通,他们就会一直走下去。而“做难事”意味着你选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路。这注定充满风险。
很多年前,当我刚开始做 Replit 时,风险投资家 (VC) 们会看着我们的竞争对手,发现对方增长更快,或者表面上取得了更多进展。他们会问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抄他们的作业?” 但事情从没那么简单。我想构建的是真正深厚的技术壁垒,是能基业长青的东西。如果一件事很简单,那它就不可能带来真正持久的优势。做“表面功夫”很容易,但选择正确 (且困难) 的基础设施技术,才能实现复利。
在打造一家科技公司时,你总会面临“自研 (build)”还是“购买 (buy)”的战略抉择。每一个抉择都必须慎之又重。但可以肯定的是,“购买”技术在战略上是充满陷阱的。因为一旦你触及其功能极限,你就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它。但如果你选择“自研”,你就能以更快的速度迭代适应,并找到方法在那些“尾部事件” (tail events)——即那些罕见但极具价值的用例——上取胜。而这些,是外包平台永远无法处理的。
举个例子:在 Replit,我们为了解决协作编码的问题,从零开始构建了一个“分布式文件系统”。最简单的方案,本是购买市面上任何一个提供协作编辑 API 的服务。但我们没有,我们选择将问题再深入一层,构建了一个强大的“抽象”。在这个文件系统里,任何操作都可以被撤销,它可以在毫秒间被“分叉 (forked)”,也能被轻松地存储和备份。
后来,当 AI 代理 (AI agents) 编程成为可能时,我们迅速调整了这项技术。现在,我们用它来实现“并行代理 (parallel agents)”——并且,作为“并发 (concurrency)”功能的一个副产品,我们还构建出了一个“时间旅行 (time-travel)”功能,这对于撤销 AI 代理造成的破坏性操作至关重要。
5. 遵守规则 (Play by the Rules)
你也许认为,将风险最大化,就意味着你可以践踏法律,或者做些不道德的事情。但在我看来,宇宙的运行法则是不会奖励这种行为的。当然,总有例外——总有那么些“卑鄙小人 (slimebags)”把生意做得很大,也有些作恶的公司仍保持着领先地位——但他们要么是极端的个例,要么就是“时候未到”。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如果你的竞争对手在撒谎、欺骗或投机取巧,那些好处也仅仅是短期的。不要动心,不要效仿。保持你自己的专注。
遵守规则其实很难。它本身就是一件“难事”。但它有一个很棒的副作用:它迫使你必须通过“创新”来解决问题。而这些创新,可能会以各种有趣而奇妙的方式实现复利,最终为你构建起长期的“护城河 (moats)”。
想想 Apple 就知道了。它从一开始就极其重视隐私和安全——尽管它当时的对手 Microsoft 对这两者毫不在意——但正是这种坚持,为 Apple 创造了延续至今的、牢不可破的消费者信任优势。
6. 有所回馈 (Put Something Back)
史蒂夫·乔布斯 (Steve Jobs) 曾谈到要“向人类的经验之池中回馈一些东西”。他说这种回馈是“一件酷毙了 (extremely neat) 的事”——我完全同意!
但这不仅仅是“酷”。它也不仅仅是一种道德上的善行,它还会在未来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使你受益。“因果 (Karma)”似乎是真实存在的。当你向那个池子里回馈时,你的声望会随之增长,人们会逐渐熟悉你的工作,他们会渴望待在你身边,渴望为你工作。
胜利,可以通过“回馈”来实现复利。先赢,然后付出,以便在未来赢得更多。
我一直很喜欢“开源 (open-sourcing)”软件,分享我的经验,并公开谈论我构建产品的方法论——有时甚至会公开整个“路线图”。例如,Replit Agent 是市场上第一个面向所有人的、完全生成式的软件创建器。我在它发布前将近一整年的一次 TED 演讲中,就分享了它的完整路线图。我们的路线图是公开的——现在依然是——但我从不记得这给我们带来过什么不利。
“点子”固然重要,但真正宝贵的是那个“生成函数” (generating function)——那个让所有伟大创意源源不断涌现的“源头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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