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并不十分了解自己，虽然这样说有点奇怪。当然，你在很多事情上都很了解自己——你知道自己的年龄、眼睛的颜色和想要吃什么样的午餐——但有些事情是很难了解的。
比如，你可能从来没有看见过自己耳朵的背面，或许你也不太了解耳咽管（它从你的耳朵里面直接连到鼻子后面）。这些事情不太重要，但还有一些你并不了解却应该了解的重要的事情，比如你的情绪。不仅是你，每个人都很难了解自己的情绪。
大脑的运作方式很有趣：它能够观察到情绪的出现，你十分清楚自己是生气、担忧还是激动。但大脑并不擅长弄清楚这种情绪产生的原因，它不会自然而然地记起让你生气、担心或让你真正激动的事情。
设想一下，你本来计划放学后和妈妈一起做饼干。你一整天都在期待这件事，但妈妈打电话告诉你，她的工作出了一些问题，没有时间和你做饼干了。你很失望——现在你不知道要做什么了，所有的事情看上去都有点无聊。
当妈妈回家后，你感觉到她今天出于某种原因很不高兴。她让你收拾一下饭桌，你不愿意做这件事，就大喊：“我不管！”听到这句话，妈妈回答说：“不许这样和我说话！”你想都不想就冲出了餐厅，并大喊：“我讨厌你，你太专横了！”
你有一种很强烈的情绪：我很生气！但大脑不清楚是什么事情引发了这种情绪，它忘记了你生气的真正原因。
你并不讨厌妈妈，你非常想和她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因为不能实现这个愿望，你很生气。
你并不是气她专横，你生气是因为她太忙了，没有早点关注你。“我妈妈很专横”和“我希望妈妈能有更多时间和我一起做饼干”之间有很大的区别，但你的大脑并不善于看到这种区别。
再想象一下，你问姐姐想不想踢足球，她说自己很累，现在不想被打扰。你走进自己的房间，试着读一本书，但这本书很无趣。你在房子里转来转去，想找些事情做。这时你可能看见弟弟在地板上堆积木，你突然发起火来。
你把积木踢翻，弟弟哭了起来。你的大脑知道你很恼火，但它并不擅长追溯出现这种情绪的原因。它不会想到是姐姐让你生气，恰恰相反，你的大脑会认为是弟弟和他玩的积木让你生气。
这就是你并不了解自己的时候。不了解自己会产生很多问题，你越说妈妈专横，她越不可能和你一起做饼干（而你非常想和她一起做饼干）。对弟弟生气并不会让姐姐和你一起踢足球。
但事情的结局并非注定如此。你能更好地了解自己，而了解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询问自己的感受。你可以问：刚才发生了什么让我生气的事？我的怒气从哪里来？或许并不是来自刚刚过去的三秒，而是来自今天更早的时候，甚至是昨天。
你可以想象一下，情绪就像挂在树枝上的一条长蛇。从你所在的地方，可以看到蛇的头和分叉的芯子——那是生气的情绪，但看不到尾巴，而尾巴才是你生气的真正原因。
尾巴到底盘在哪根树枝上？是专横那根还是饼干那根？是弟弟那根还是足球那根？你必须弄清楚。你要设法把蛇头和尾巴连接起来，这样，当你不高兴的时候，你可以问一下自己：这种情绪的尾巴在哪里？它挂在哪根树枝上？
哲学的大部分内容就是询问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为什么我会生气？什么是让我生气的真正原因？什么人让我生气？
这不仅是孩子要做的事情——大人也要多花一点儿时间去做这件事。因为越了解自己的情绪，就越容易说清楚自己经历了什么。
苏格拉底的智慧建议
我们刚刚读到的这个重要观点（即我们并不太了解自己）来自一位叫苏格拉底的人。苏格拉底生活在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雅典。他像当时的其他人一样穿着长袍，留着长胡子——胡子可能发出难闻的气味，因为他忙着思考，经常忘记洗澡。
他喜欢在城里四处散步，拜访朋友，问他们问题，这些问题涉及的通常是来自让他们兴奋、担忧或迷惑的事情。他认为人们通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或情绪。
苏格拉底的哲学问题，帮助我们更好地了解自己。苏格拉底非常喜欢“为什么”这个词，他总是问一些非常复杂的问题：你为什么和这个人做朋友？为什么你不喜欢这个或那个？他既温和又有智慧，他非常想展开有趣的讨论，他想成为人们“思考着的朋友”。
你也可以像苏格拉底一样，做自己“思考着的朋友”。你所要做的就是询问自己当时的感受——为什么我生妈妈的气？为什么我想踢翻弟弟搭的积木？当你这样做的时候，你就加入了一场重要的哲学对话，自苏格拉底与朋友在雅典交谈之时，这场对话一直在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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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大脑天生不擅长追溯情绪的真正原因？ 这可能和进化有关——快速反应（比如对眼前的“积木”发火）比慢速溯源（比如想起几小时前被姐姐拒绝）更能保护生存。但现代社会更需要后者。
“了解自己”有没有可能过度？ 如果一个人不停地问“我为什么这样感觉”，会不会陷入反刍思维？
苏格拉底的智慧在于：追问不是为了分析到瘫痪，是为了行动得更清醒。比如你知道自己气的是妈妈太忙，接下来就可以说“妈妈，我很想和你做饼干，我们可以改到周末吗？”
故事里说“大人也要多花时间去做”，但现实中，孩子往往被教导“别闹了”“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其实孩子天生会问“为什么”——只是后来慢慢被压抑了。
如果苏格拉底活在今天，他大概不会给你一张“情绪管理清单”或“正念呼吸法”——他更可能拉你在公园长椅上坐下，然后像两千年前一样，用一连串“为什么”帮你自己找到答案。我们可以从他的方法里，提取出几条既适合孩子、也适合现代成年人的建议：
苏格拉底会发现，人们生气时最爱用“他是…（一个坏人）”这类标签。他会温和地追问：“你说的‘专横’，具体是指哪件事？”然后帮你把指控变成愿望。
练习：每次你想说“某某太____（自私/懒/不讲理）”时，强迫自己改成：“我希望他/她能____。” 这个转换会立刻把情绪尾巴从“他人品格”拽回到“自己的需求”上。
苏格拉底说他母亲是接生婆，而他的工作是帮别人“生出”自己内心已有的真理。
具体做法：当你感到生气、难过或兴奋时，不要急着行动，先像助产士一样问自己三个问题：
· “我此刻的感受叫什么名字？”（给情绪命名，比如“这不是愤怒，是失望”）
· “这种感受的‘尾巴’挂在哪根树枝上？”（回忆情绪真正开始的时刻，不一定是眼前这件事）
· “如果把我生气时说的那句话翻译成‘我真正想要的’，会是什么？”（比如把“我讨厌你”翻译成“我想和你一起做饼干”）
现代人太忙，苏格拉底会建议每天留出5分钟（比如洗澡、等公交、睡前）做一件事：回顾一个情绪波动瞬间，然后像侦探一样盘问自己：
· “如果当时有台摄像机回放，情绪爆发前三分钟发生了什么？”
· “我是不是把对A的气，撒在了B身上？”（就像故事里把对姐姐的气踢翻弟弟的积木）
· “如果我最理智的朋友在场，他会问我什么问题？”
和孩子玩“情绪尾巴”游戏，苏格拉底很喜欢和孩子聊天，因为孩子不装。他可能会设计一个游戏：
· 一个人说出一个情绪（比如“我今天对同桌发火了”）。
· 另一个人只允许问“为什么”，而且不能评判（比如“为什么你会发火？” “因为他不借我橡皮。” “为什么不借橡皮会让你发火？”……一直问到最底层的原因）。
规则：回答的人不能说“他就是个坏人”，必须描述事实和需求。
苏格拉底说我们的大脑会瞬间把“事实”编成“故事”。
· 事实：妈妈打电话说不能做饼干了。
· 故事：妈妈专横，她不关心我。
方法：拿一张纸，中间画一条竖线。左边写“客观事实（像录像机记录的那样）”，右边写“我编的故事（我的解释、猜测、标签）”。然后问自己：“有没有另一个版本的故事，能让我好受一点？”
最后，也是最简单的——慢一点
苏格拉底总是慢悠悠地散步、思考。他可能会建议：下次感觉情绪冲上来时，在心里默数三个“为什么”再开口。
第一个“为什么”通常指向表面原因（“因为他踢翻了积木”），
第二个指向近因（“因为我本来就不高兴”），
第三个才可能摸到尾巴（“因为我希望姐姐陪我玩，但她拒绝了我”）。
这些方法没有一个是苏格拉底写下来的——但两千多年来，每个尝试“认识自己”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复他的提问。你刚才读到的故事，其实已经是最重要的方法：意识到“我可能并不完全了解自己为什么这样感觉”，然后开始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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