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风集团董事长、万通集团创始人冯仑在《岁月凶猛》这本书中，讲的正是这些被撕开后的真实世界。今天，我们请冯仑老师来解读《岁月凶猛》。他用一个个亲身经历和观察到的故事，提醒我们：别只看表面，要学会从动机、过程和结果多维度判断；别只顺着想，要学会反着想、逆着想。
当你开始用这种方式看问题，你会发现，人性更复杂，世界也更真实。而这种“看透”，也许正是我们在这个复杂时代里，少走弯路、活得更清醒的开始。
01
好人与坏人的辩证
《岁月凶猛》这本书是我的“商业三部曲”的最后一部。
为什么要用“凶猛”这个词呢？因为这本书讲了很多我观察到的奇特的故事，里边写的，都是把人撕开了，看他生命的悲惨的、冲突的和让你疑惑的那些东西。我觉得，用“悲惨”都不过瘾，得用“凶猛”来形容。
什么叫凶猛？人在现代社会生存，很多时候就像野兽在丛林世界一样，有一个电视剧叫“动物凶猛”，我觉得动物世界的丛林法则，在现实生活中也有映射，所以叫“岁月凶猛”。
不过今天，我想分享的并不是这些“凶猛”的故事，而是故事背后，我的一种思考问题的方式，这种方式在《岁月凶猛》里也体现得很明显。
事情看多了之后，我发现，很多事情并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真相往往是反着的，或者是更多面的。所以我慢慢就形成了反着想，逆着想的习惯，就是遇到事儿，我会想，它的反面是什么？常识中的反常是什么？坏处中的好处是什么？……这种思考方式已经成了我的本能。
说实话，我确实跑的地方比较多，2025年，我飞了100多次。所以我看见的东西的确就很奇怪，很出乎人意料。每看到一个怪事，我就开始琢磨，为它寻找一个解释，慢慢地，就形成了这样的思考方式。就相当于你在澡堂子里打工，时间长了，你看人都是没穿衣服的，是真实的人。我的生活经历，带来了这种观察问题的真实的角度。
比如我发现，好人和坏人不是绝对的，有的时候好人会办坏事，坏人也可能办出好事。
我刚开始创业的时候，在海南，很落魄，需要借钱。我开始想跟“好人”借，就是找原单位工作的同事，领导，他们全都不借，不仅不借，还不理你，最好见都不见，能给你回个话，就算有点人情味了。
后来我实在没招，我想起来一个“坏人”。我在那个单位负责查他，他有一些作风问题，还有一些经济问题。可是这个时候我没办法了，还是找到他，说我跟你借点钱。他说多少钱？我说300块钱。那时候是1991年，300块钱不算少。他说可以，给我300块钱，我说我写个条吧，以后好还。他说不用写。我突然觉得，这件事一下子怎么变得这么简单。
我拿着300块钱辗转回到了北京，后来去私企打工，再后来创办企业。期间我找他还钱，他说，不用还。等你发达了，我找你。有一天在北京，这个人敲门到我们公司，我说，你怎么到这了？他说，果然不出所料，你现在混得不错，我悄悄在你楼上租了个地方，就是要找到你。我说为什么？他说，你忘了我借你300块钱的事了？你还没还我呢。
这是我在落难时候遇到过的好人和坏人的故事。我们刻板印象里的好人，在我落难的时候，没有帮我，我也很理解，因为他们有既得利益，有道德完美的形象包袱，你出问题了，落魄了，找他们，他们觉得你会给他们惹事。但是坏人不一样，他已经落难了，已经失去了正常发展的空间，也无所谓了，如果还是个讲情义的人，反而会帮你。
你怎么判断，好和坏共存于这个人身上呢？
所以，轻易不要否定坏人，也轻易不要100%地相信好人。坏人可以做好事，好人也可以干坏事。比如一个妈妈天天逼孩子，天天说考试排名，把孩子给逼抑郁了。你说这个妈妈是不是好人？前两天我看到一个新闻，在山东，一个28岁女教师被家里逼婚。她已经结婚了，但她很不开心，对象是家里给安排的，婚也是因为怕家里不高兴结的，结了又不能吵架。最后，竟然跳楼了。
所以鲁迅在《狂人日记》写，晚上睡不着觉，看每页都写着仁义道德，仔细看字缝里写的是两个字，吃人。好人有时会因为你自己觉得自己是好人，动机高尚，所以就不择手段地逼迫别人按你的想法走，结果是坏的，把别人害了。
那一件事，我们怎么判断它是好是坏？这就得分标准去讨论。你得看，你是以动机去论好坏，还是以过程论好坏，还是以结果论好坏。
因为一个完整的事件包含三个要素：动机、过程、结果。比如说，有个人看到一小孩挺瘦，为了让他长胖，愣给他塞馒头吃，结果给他噎死了。你说，动机是不是好的？我觉得你饿，我想给你馒头，这是好的。
但是，论这件事的好坏不能只看发心，还得问问这孩子，你是不是真要吃？你想吃几个？什么时候吃？你没问，就说赶紧吃，甚至，不全吃下去对不起我，我都给你买来了，再不吃伤我心了。那么，这个过程就是强迫了这个孩子，结果孩子不开心，反而给吃坏了。
因为过程正义的核心是同意，一个事的过程得征得对方同意，才能发生，如果对方不同意，那就应该停止。否则，强迫孩子，动机即使是好的，过程也是错的，也可能导致悲剧。
第三，即使他同意了，也要看结果的发生，跟你的动机是不是一样。结果是跟你的动机相反，你想让他更好，结果他很痛苦，那你还是要承担责任。这就是用结果倒推，判断事情是好是坏，也就是结果论。
我们中国人惯常以动机论好坏，这个人的初心是好的，那就是好人。但是好心也可能办坏事。所以，看一件事的好坏，至少要从动机、过程、结果三个方面来看。
否则我们就陷入一个悲剧的循环，比如很多家长，经常会说，我就是为了你好。“为你好”这句话，使对方不能反抗，而且强迫对方，做很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最后导致不好的结果。这在我们生活中时有发生。
好，到这里，我分享的，是在我们认识世界，洞察人性的时候，我们要有一种辩证的、多样的视角。要看到事物的另一面，特别是反面，这样才能看得更透彻、更真实。
其实，这讲的就是哲学中的辩证法。哲学要求你通过思维训练，能够把一件事看透、看穿、看到反面去，直到最后，你能通过好，看到坏，通过生，看到死，那么，你感受到的境界一定不一样。在哲学上这叫“相反相成，对立统一”。
选择与自由的辩证
而当我们在世界中行动时，就面临取舍，选择。我们往往向往自由，向往有很多选择的那种状态，但是辩证地去看，选择也意味着放弃，自由有的时候却正是枷锁。
2007年，我去了“神六”基地，特别能体会到那种没有时间限制，没有空间限制，没有是非的自由。我和几个朋友在戈壁滩，坐在牛尸体的骨架子上，手里拿着把刀，身边熬着汤，我突然特别能体会到金庸小说中“侠”的那种自由的感觉。
在我看来，“侠”是自由的，因为他没有固定的社会身份，做事情也没有时间约束，想杀一人，或想救一人，一切皆随心性。
但是，这样的人生状态往往不会长久，因为太自由了之后，人容易无法无天。人们总想获得尽可能多的自由，而自由多起来，却未必是好事。
对企业来说，也是这样。以前有家公司，控制着一大堆金融资产项目，在市场监管还不严的时候，游走在灰色地带赚了很多钱，但它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甚至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最终在政府清查、市场波动和媒体舆论的几重力量挤压下，彻底崩溃了。
现在的90后、00后，家庭和社会能给的选择比我们那时候多，但是自由了，反倒迷茫了，不知道怎么选择。同时，因为选择多了，压力也大了。
在30年前，大家都没钱，加上那时候没有什么LV这种名牌，所以即使我没钱，也没有太大的压力。但是现在，一个人不仅要会挣钱，还要会玩，要有个性，要幽默，自由多了，选择多了，需要承担的也多了，压力就大了。
我自己的做法是，我宁可认准目标，做单一的选择，放弃其他选项。在高度自由的选择空间里，所有的选择都对你打开，都是诱惑，如果不懂得放弃，每个门都想进，你就会困惑。
我们往往是自以为聪明，认为自己好像能做甲，也能做乙，能做这件事，也能做那件事。但是即便你是聪明人，时间也是有限的。假定说大家都只活80岁，你做10件事，就算是从小开始，每件事也只能用不到10年的时间去做。
而一个比你笨的人，可能一生就做了一件事，但他在这事上花出多你几倍的时间，所以他可以连玩带做，做得很轻松，但还是比你积累得深。而且，在这一件事上的收益，可能大于你十件事的收获之和。
我们每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怎么能在有限的时间获得最大的收益？我的建议是，尽可能地去做好一件专业的事情，用持久、专注的态度去做。
我认为，想在人生的路上有所收益，有所回报，第一件事就是必须在一个方向上连续地正向积累。时间会改变一件事的性质，今天我们俩坐在这里聊天，这叫采访，但是如果我们聊了100个小时，这叫行为艺术，性质就变了；如果我们100年后还保持这个动作，那就是雕塑。时间越长，东西越金贵，所以关键就是要把时间掌握好。
而且，时间这个东西，很有趣，它既是投资品，也就是用来赚钱的东西，也是消费品，也就是用来享受的东西。比如我们到欧洲，看到欧洲人很悠闲，一杯酒就能坐一下午。对他们来说，时间就是消费品。但我们的生活水平还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标准，我们要工作，要赚钱，那工作时间就是投资品，是创造时间的生产要素。
在人类有限的一生当中，时间作为消费品和作为资本品是互相排挤的，而如果能就一件事情持续地用功，按一个方向投资，边际收益会越来越大，单位收益下需要投入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省出很多作为投资品的时间，把它们用作消费品，去享受生活。
所以，自由多了，选择多了，我们反而要克制。多样性导致迷茫，选择太多反而一无所获。要想真正有所成就，就要放弃一些选项，要真正自由，就要懂得自我限制。
有人说，现在AI来了，经验就不再重要了，我认为这个也对也不对。如果对一个工具性的工作，比如在一条流水线，或者在工作环境中扮演工具的作用，那么AI的应用软件、各种工具，可以超出你的经验，你可以做得更好，不需要过去靠时间才能积累的经验。
所以为什么现在让90后、00后做最细致的工作。他们会用工具，那些有经验的人都说，做得真好，你们太有经验了。其实这几个人，刚工作，刚研究生毕业。我们做酒店运营，这些90后、00后做得挺好，可是他们之前一天都没运营过酒店。
可是让他们写一首关于酒店运营的诗，还是写不好。那是创造性。工具性的东西，越年轻，工具掌握得越好。但是要是创造东西，光是知道这些工具还不行。有经验和没经验，还是有差距。
你要当领导者、创造者、作家、诗人、艺术家、企业家，那我认为你自己要去经历一些特殊的场合，决策，会议，谈判。你必须要有这些经验。包括项目研发的经验，市场的经验，客户服务的经验，在这基础上，你的领导力、创造力、联想力、创新，得以很好的完成。创造性的岗位，还是要有亲身的经验做背景。从这个角度，AI是你的伴侣、朋友，但不能替代你。
当然这里也要提醒，你要坚持的这件事要好好选，如果时间投资对象选错了，投入时间带来的收益成了负值，时间越长，灾难越大。所以，这件事能不能带来收益，一方面是由时间决定的，另外一方面，也取决于你用什么样的价值观，去选择什么样的事情，这一点，也得不时地去反思，调整。
自我与无我的辩证
接下来，我来说一说，我们该如何安顿自我。
我在书里记录了我和我的朋友去拜访一位企业家的故事。这位企业家非常有威望，而他的做法让我感到很震撼。
当时他已经年过古稀，但依然亲自站在电梯门外等待来访者，并主动与每个人握手、递名片。为了避免座次安排引起尴尬，他安排所有人抓阄决定用餐座位和照相站位，用餐时，他在每个桌子坐15分钟，把一个小时平均分配给四桌的朋友，确保照顾到每一位来访者。临走时，他与我们每个人握手告别，包括服务人员，并且送大家到电梯口，直到电梯门关上才离开。
他的做法让我感到很震撼，我记得他送给在场所有人八个字，其实他当天就在身体力行这八个字，叫“建立自我，追求无我”。
他说，一个人在事业上要建立自我，将事业越做越大；而在做人上要追求无我，也就是最好不要让别人感觉到你的存在，要留给别人充足的空间，给予别人充分的尊重。
这里，其实也是一个人的自我和无我之间的辩证。
有人说，强化自我，让别人服务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多养尊处优？但你要注意，这很危险。
因为当你自我膨胀的时候，所有对你的不满都不会当面说，都变成暗中准备折腾你了，所以你就危险。当你变成无我状态的时候，别人自我膨胀，嚣张跋扈时，他的缺点都暴露了，那么他很危险，他的敌人就多了。你可以站在他敌人一边，等待着你想要的结果。你不仅安全，而且还很快乐。
这也提醒我们，对于别人一些赞扬，吹捧，要看得淡，不要有特别大的感受，当然赞扬总比骂你舒服一点，这也是事实，但你不能把自己这么当回事。
如果你老吹捧我，说我伟大、深刻、有思想，我把你的吹捧当真了，我对你的态度也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变化，开始显摆，就让你不舒服，我也越来越被孤立，最后反而走到伟大、深刻、有思想的对立面去了，但如果我不把自己当一回事，你说什么我就那么一听，自然就不纠结，动作也不会变形了。
而且，在社交中，不要因为想要展示自我，而给别人不舒服。比如说有些人，长得帅，长得美，于是就很嘚瑟，有异性来的时候，就比较卖弄，不管其他人的感受。这就是他的自我太强大了，其他人都被压低了。好像就她漂亮，就他帅，这大家就开始议论了。
但是来了一个人，长得挺好，但穿得还挺正常，然后很有涵养，一来就往边上待着，不怎么吱声。大家是不是觉得这个人挺好，很愿意跟他交朋友？
有人说，那我就是长得好，我就不能展现吗？可以，但是要分场合。比如说咱们是做交流的，不是来相亲的。在那个场合，要去表现你该表现的。你要是个演员，那么在舞台上，你就尽情绽放。
我看到的，那些做事做得好的企业家，都是偏无我型，他们也不是故意的，而是内心修炼很强大，对谁都真的能做到无我。你看前些日子，段永平出来接受采访，他就穿个短裤，打完球过来，跟你聊聊天，剪个头发20块钱。这就是正常人，活得很正常。不要老把自己固定成什么，不要固定、强化自己的角色。你越强化，你跟别人就越不同，然后大家就别扭。
这也是追求无我的另一层意思。我老说，一个不是东西的东西，就是好东西。什么意思？就是说你是一个东西，就不是另一个东西。比如说我是这个雕塑，我就不能是杯子。一旦把你固定在一个上面，你就不能是另一个。
再举个例子。我拿了一块石头叫璞，你把它雕刻成玉的时候，它也就逐渐丧失了可能性。璞就等于有任何可能性，你可以雕手环、耳坠，什么都可以。但你一旦雕成一个手镯了，剩下就是废料了，就没有价值了。
而不是东西的东西，是好东西，就是说你是无，是圆的，是个没棱角的，看不出那是个什么玩意，无形的东西，那这个东西就是好东西。虚空，神灵都是看不懂的，它没有一个特定的、具象的、物理的形象，那它随时可以成为任何东西，它有各种价值，这个状态是最好，这个状态也是最强大的。
简单说，就是我们不要陷入自己的角色里，要做个有弹性的人。
我觉得，没有角色的人很幸福，走哪儿都可以。世界上没有角色的有几类人。第一，是作家。他可高可低，低就是体验生活，高了也是文化人。所以跟作家聊天，就很有意思。
另外还有一类人，就是旅行者，全世界旅行的人，他们没有什么角色，就天天见各种怪人，挺好玩的，他想犯什么错误都不叫错误，都是体验生活，将来把经历写成字，还能卖钱。他的人生状态很灵活，很有弹性。我觉得这种人，很幸福，也更接近无我。
好，咱们今天说了认识人性，选择与自由，安顿自我这三件事，其实想要分享的是一种看问题的视角，就是辩证地看，反着看，多面地看，最终，看到真实的世界。然后，在当下场景中，做出最恰当的决策。